更没人想到☆◁，整个90年代，中国有一大批职业正在被悄悄取消——不是因为干得不好▲，而是因为这些职业存在的前提没了。
1955年，第一张粮票发行，从那天起，中国人进入了一个特殊的时代◇▲：吃饭要粮票，穿衣要布票，买肉要肉票，打酱油要酱油票，甚至一分钱一盒的火柴■★，也得凭火柴票购买。
全国2500多个市县☆◆，每个地方都发行自己的粮票。有的镇、乡也发。大企业发，学校发，机关发。据统计□•，专门从事票证印发和管理的行政人员，高达80万到100万人。
每个城市都有粮店，按片区经营。住联云街的▼▪，要去丰华街的第五门市部买粮▽-。进门先到东边屋里办手续▼■▪，营业员接过粮证、粮票和现金，算盘珠子一阵响，翻到某一页，圆珠笔快速做个标记■▽▪，然后你才能去西边屋子领面和油。
这些营业员，就是粮店的核心。一个中等城市，几十家粮店，每家少说十来个人▪▪，全国加起来，又是几十万。
80年代▪◆，这可是真正的金饭碗，站在柜台里卖东西◁□◇，说媒的人能踏破门槛。为什么？因为那时候买什么都要票，供销社是唯一的兑换窗口☆▽。你手里有票没用○■•，得找售货员才能换成东西。
很多粮店营业员还没反应过来•◁，头一天还在收粮票•□，第二天就不用收了。然后呢□-▪？没有然后了。
这不是你干得好不好的问题•=●，这是整个制度逻辑消失了=•。当粮食不再需要计划分配，管理分配的人就失去了存在的前提。
1993年2月▷，全国两会召开◆，代表委员们吃饭第一次不用交粮票。5月10日…▪，北京正式宣布取消粮票•◆◁，到1994年，全国基本取消。
你现在去博物馆，还能看到那些泛黄的粮票。但管理这些粮票的人，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你想想看，一帮造枪的师傅■▼▷，让他们去做三轮车。技术是有▲▼，但市场呢？销路呢▪？品牌呢？这些东西，军工厂从来不需要考虑。
1960年产值超过3亿元，那时候3亿是什么概念▽○？但到了70年代，日本彩电进来了，电子管开始被淘汰◇◇▪。1986年，厂里连续11个月发不出工资。
上海纺织曾经是全国的母亲工业，棉纺锭占全国半壁江山=▼•，产值、利税一度占上海工业的三分之一。80年代末，上海纺织还是全市第一支柱产业★。
但90年代初○◇，江浙一带的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起来了☆。身段灵活，成本低廉◆○，服务好，国有纺织厂呢？机制僵化，包袱沉重▪。
1996年，上海国棉二厂响应退二进三政策◇▪★，开始停产。两万多纱锭，绝大部分砸掉。
有个叫郝东明的女工，1970年进厂，亲眼看着车间关停。她后来回忆◁-■，纺一车间的进口设备都送到了国棉三厂=，一部分工人也跟着去了。其他人呢？按政策提前退休▽…，女的40岁，男的50岁。
造枪的师傅手艺再好，和平年代用不上。纺纱的女工再熟练，工厂关了就是关了。
这批人的悲剧不是没本事，而是他们的本事是为另一个时代准备的☆。时代转向了，他们发现自己精心磨练的手艺，突然变得不被需要◇●。
80年代末，call我是句流行语。你想联系一个人，先打电话到传呼台，告诉传呼小姐对方的BB机号和你的回拨电话，然后在电话机旁边等着。
1994年•=■，一个传呼员最忙的月份要接三万多个寻呼。月收入两三千块，工装是价值500元的名牌服装。那时候普通人工资多少○？几百块。
当传呼员，不光收入高○，还有面子。别人问你干什么工作，说我是传呼小姐，对方眼睛都亮。
早期打电话，先拨总机号码◁，通过接线员转接才能通话。打一个长途，有时要等一整天才能接通。
有个叫张秀娟的，在中国电信黄山分公司当话务员▼□。她回忆说，那时候用户打长途，要通过省会与省会之间转接★▲，她们忙得不得了。
张秀娟说：慢慢有几条自动线路●▪，用户可以直接拨到对方那里去了，后来就全部改成自动了。
有人十七八岁时背了2000个民用电码▷，四位数字代表一个汉字★，全靠死记硬背。还学会了电传打字机，练成了右手操作数字小键盘打字如飞的本事▲，全世界各地城市的电报代码如数家珍。
这就是技术加速淘汰职业的威力。与传统手艺消亡不同▪▼，这批职业消失得太快●，从业者还没来得及转型◁●△，赖以生存的行业就已经不存在了。
1995年到2002年•，国有企业和集体企业精简了6000多万名职工。这是什么概念？相当于一个中等国家的全部人口。
下岗这个词，是90年代末才正式提出的。但工人饭碗不保的阴云■◁▽，几乎覆盖了整个90年代。
工厂管分房、工厂管医疗、工厂管子女教育•▪■。你从进厂那天起，一辈子的事都有着落▼，同事之间是，领导和你有上下级关系△△■，但大家共有生产资料。
1986年▲◆，北京电子管厂资金枯竭，连续11个月发不出工资▲-。厂长张红飙查财务报表，发现账面上居然还在盈利。
从地域看，东北三省占了25%▼。从行业看，主要集中在煤炭、纺织、机械△▽、军工•。从年龄看，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居多。这些人进厂的时候▷，一张合同签到退休，谁能想到国家的工厂还能倒闭？
有个作家叫黄灯，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湖南一家国有纺织印染厂▷▪，没干多久就遇上下岗潮。1999年，她考上武汉大学研究生，离开了。
厂里另一个本科生同事，下岗后给一家不太正规的建材公司打工，后来出了事，再也没回来。
这批人失去的不只是工作◆，还有作为工人阶级的尊严感、归属感…▼◇，以及对未来的确定性□■★。
那首《从头再来》是1997年刘欢唱的。看成败，人生豪迈，只不过是从头再来。电视台反复播◆，大街小巷都在放。
当年下岗的那批人◁，现在都七八十岁了。有人挺过来了，有人一辈子没缓过劲。无论走了多远，他们的影子◇▷，永远落在厂房的废墟上☆■。
界面新闻2021年专题《重返90年代之下岗潮★：铁饭碗砸碎后，一代工人的沉浮与迷茫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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