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:20世纪80年代,曾有一位编辑向历史大家谭其骧先生邀稿作传,谭先生说:★□•“我这一辈子不是念书就是教书,有什么好写?”后来坚持为他作传的弟子葛剑雄回道:-“你觉得很平常的事•,在我们看来就不平常;当时看来很平常的事,以后就会变得不平常=。”这本书就记录了谭先生自认为平常却经历了许多不凡的一生。
1992年3月,我(本书作者葛剑雄)在处理谭其骧的来信时△☆,见到了一封2月21日发自美国传记研究所的信件□,通知他已入选该所将在1993年中出版的《500位具有重大影响的领袖人物》,这是该所为庆祝成立25周年而编辑出版的世界性名人录,仅收录以往四分之一世纪间对国际社会产生重大影响的精英,即富有想象力、智慧和社会责任感的领袖人物▽●◁。
当时的谭其骧已躺在上海华东医院三楼一间单人病房中■,去年突然发作的脑溢血•■,加上1978年就开始的脑血栓,使他完全丧失了说话的能力,手脚也不能自由行动。我将信件放在他眼前○,大声告诉他这一消息,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,和平时一样紧紧地攥着我的手○,嘴里发出谁也无法理解的声音。或许他已经听懂了我的话,或许他根本不知道-,我无法肯定,因为直到6个月后逝世,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。我曾经试图让他用点头摇头或眨眼的方法表达意见☆•●,或者在他比较能活动的右手夹上一支铅笔,但都失败了。
当《文汇报》刊出这条消息时,大多数注意到的读者感到很意外:谭其骧,历史地理学家、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◇☆、复旦大学教授•,《中国历史地图集》主编,凭这些就能成为过去25年间世界上最有影响的500人之一吗=•?也有些人知道《中国历史地图集》是一本重要的书,但编一本书就有那么大的贡献和影响吗?
和绝大多数科学家一样,谭其骧只为少数人所知△◁…。要是他没有主编过《中国历史地图集》▲,知道的人必定会更少□。
他的经历很简单,从6岁开始到82岁逝世都没有离开学校——先是读书:私塾、小学○★◁、中学▲、大学、研究院•,再是教书:辅仁大学、燕京大学●、北京大学、学海书院、清华大学、浙江大学、复旦大学,而从1950年以后的42年间,他的工作单位就一直是复旦大学。
虽然他上课的内容万变不离其宗…-…,不外乎中国古代史、中国历史地理、中国地理、文化史•▲△、社会史◇,但听课的对象却形形:大学本科生,专业的、非专业的,进修生,硕士生,博士生▲,抗战时给国军的将官班上过地理课,1963年给的妻子叶群讲过历史地理•○▼,“”中给工厂的工人上过历史课,也给当时由周恩来总理特批的两位外国留学生之一•、诺贝尔奖得主李政道之子李中清单独上过课•,晚年还给不少学术界人士和党政官员作过学术报告☆。
他的研究领域虽广,也没有超过所讲的范围,他作考证,搞调查,写论文■▪-,编地图,与其他历史学家和地理学家并没有什么不同。他藏书逾万卷,但都是普通版本,并没有什么珍本秘籍,这就是他写论文的主要依据。他也查各种地图…=,包括打上“内部”“机密□☆=”字样的大比例尺地图,但其他研究人员也都能看到。晚年的他看到了我们用电脑打印的文稿,但他的左手已经不能运动自如,否则,他说也会学习电脑,所以他终身用笔—毛笔★、钢笔•-、圆珠笔、铅笔-▽,也与常人无异。但他编的地图集出自主席的提议,先后为这部地图集作过指示、参与过领导△、解决过问题,表示过关心的有周恩来、…、、、、、、郭沫若、范文澜、吴晗、胡绳等…,也有、康生、陈伯达◇◁▽、王洪文、•★、姚文元、徐景贤等人,曾经惊动过中央书记处、外交部、中国社会科学院□=☆、上海市委和数以十计的有关省市自治区或更基层的政府▽,也引来过海外的大量报道、外国政府的关注和外国驻华大使馆的照会。
他写的论文、作的报告都是复原过去,却关系今天的生态环境、防灾减灾、国土整治★、经济开发、文化建设和学术繁荣,关系到黄河、长江、海河、运河、太湖◁、洞庭湖、鄱阳湖、渤海湾•▼■、上海沿海的未来。
他一生没有做官□★■,解放前没有出任过任何公职,解放后也没有,但他在复旦大学担任的历史系主任•△▪、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所长或许能算成正处级干部。他在16岁时有过一段短暂的革命史,当了不足一年的共青团员。解放后他是九三学社成员,一度任复旦大学支社的主任委员,晚年获得“中央参议委员”的荣衔。年过七十才加入了中国,是一名普通党员。他还当过全国人大代表•◁▪、上海市政协常委,不过谁都知道◁•,这些都不是什么官。
从17岁以后,他就不想再问政治,但政治没有放过他,特别是在解放以后。他的一生经历了五卅运动…、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装起义、▼▷◆“四一二”事变、九一八事变、七七事变△、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、新中国成立,也经历了土地改革■△、“三反■”▪…“五反”运动、思想改造、反胡风集团、整风反右、“”●△、批判资产阶级学术思想、三年严重困难、社会主义教育运动、“无产阶级”■、打倒▽-“”△、拨乱反正◁、解放思想、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▼、改革开放。历史给他留下了风霜雨露的印记,他与中国一起度过了翻天覆地的82年。
我曾经设想过△•▷:要是谭其骧17岁后继续参加革命,他可能成为中国或政府的高层领导,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▼。要是他解放后更积极地参与政治,他完全可能担任大学校长或更高的职务。要是他在1978年没有得病□-,要是他有更好的工作和生活条件■◆,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历史地图集》和其他重大项目就能在他手中完成◆。要是那天他没有倒在地上,或者得到更及时的抢救,或许他能活到今天。但历史不需要任何假设,历史造就了一切,要是这些假设成立★◆▽,也就没有谭其骧其人其事了◇。